范增的问题令得项羽颇为无语地撇了撇嘴。
    在他看来,亚父提出这个问题完全就是多此一举!
    大秦不是亡于他手,还会亡于谁手?
    楚地童谣有云,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!
    所以,最终必然是他灭亡了秦朝。
    听到范增的问题,张泊意识到重头戏来了。
    他望了眼身侧的刘盈,继而缓缓开口道。
    “尽管项羽在灭秦中出力颇多,但严格意义上来说,秦并非亡于他手。”
    不得不承认,项羽在灭秦一事中,出力绝对要大于刘邦。
    甚至占据七八成的功劳都不为过。
    正是项羽,拖住并击溃了秦朝的四十万大军,为刘邦吸引了无数火力,令刘邦能够偷鸡成功。
    所以,后世有一种说法,说是项羽灭亡了秦朝。
    如果不细究的话,倒也确实可以这么说。
    因为项羽不仅正面击溃了秦朝的军队,秦二世之后的秦王子婴,也是被项羽处死的。
    可以说,正是项羽,为秦朝的统治彻底画上了句号。
    但,要是细究起来,真正灭亡秦朝之人,还得是刘邦。
    秦王子婴元年,也就是秦二世三年。
    在这一年,秦二世胡亥被赵高弄死后,赵高又扶持起了一个新的傀儡,也就是秦王子婴。
    为了自己日后的篡位做准备,赵高宣称,如今的秦国已经没有了秦始皇时期的广大领土,所以称帝不妥,于是新上任的子婴就成为了秦王。
    但赵高无疑小瞧了这位秦王子子。
    最终,权倾一时的赵高被秦王子婴设计除去。
    只是,当时的秦国已经是强弩之末,回天乏术。
    而刘邦已经率兵逼近咸阳,屯兵在距离咸阳三十里外的灞上。
    他派人前往咸阳,去劝秦王子婴投降。
    见大势已去,子便率领妻子儿子,用绳子绑缚自己,坐上由白马拉着的车,身着死者葬礼所穿的白色装束,携带皇帝御用的玉玺、兵符等物,亲自向刘邦投降。
    从这时起,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,就已经宣告灭亡了。
    而项羽之后所杀害的那个已经不是秦王的子婴,不过是给灭亡一事盖棺定论罢了。
    张泊的回答显然也出乎了项羽的预料。
    项羽原本那毫不在意的神情迅速收起,转而一脸认真。
    他没想到,秦竟真不是亡于他手。
    可要不是亡于他手,还会亡于谁手?
    倏然间,一个人名浮现在项羽的脑中。
    刘邦!
    之所以项羽能够如此迅速地锁定刘邦,与当初楚怀王熊心定下了的两路伐秦有关。
    那时,六国后裔都推举出了自己的王,赵国也是其中之一。
    面对着来势汹汹,想要扑灭叛乱的章邯,赵国无力抵抗,只能向时任楚王的熊心寻求帮助。
    熊心以此成立了两路人马。
    其中北路军以宋义为主将,项羽为次将,范增为末将,负责迎击秦国的主力。
    西路军则是以刘邦为主将,率偏师伐秦,避开秦军的主力。
    而为了激励两方人马,楚怀王熊心定下了“先入关中者为王”的约定。
    表面上看,似乎是刘邦占了大便宜。
    但实则不然。
    因为西路伐秦形势复杂,前有陈胜,后有项梁,都折戟在西征秦国的途中。
    因此,楚国上下都不看好西征,谁也不愿意担任主将,领军西征。
    而楚怀王熊心身边的一众老将,认为刘邦向来宽厚,有德行,认为刘邦可以秉持着道义,让秦人臣服,于是便让刘邦担任西路军的主将。
    当时的项羽,因为叔父之死,本来是想走上他叔父西征的老路,啃下这块难啃的骨头,即使跟随刘邦也无所谓。
    但是因为以往项羽的手段太过残暴,与西征“仁义”的宗旨背道而驰,所以老将们拒绝了项羽的要求,并将其安排在宋义军中,担任北路军的次将。
    当时的项羽,还没有什么话语权,只能听从了此次任命。
    在跟随宋义前往支援赵国的途中,因为宋义划水摸鱼实在太严重,被项羽直接剁了。
    自此,项羽成为了北路军的主将。
    而如今,既然不是北路军的自己灭亡了秦朝,那就肯定是西路军的刘邦灭亡了秦朝。
    这么简单浅显的道理,项羽还是知道的。
    “店家,这么说来,可是刘邦灭亡了秦朝?”
    项羽所说的内容,范增已经先行一步想到了。
    而且,他还联想到了店家先前的言语。
    店家说,如果答应嬴政的诉求,那最先抵达关中的,必然是他们。
    可是,如果历史上最先抵达关中的就是他们,店家根本不会说出这话。
    由此便可推测出,最先到达关中的,一定是刘邦!
    想到这,范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。
    他与刘邦在楚王熊心帐下共事的那段时间,就已经察觉到了刘邦不是一位简单的人物。
    谁曾想,刘邦不仅能够完成陈胜,项梁项将军未完成的大业,还能够先他们一步,抢先抵达关中!
    这刘邦,搞不好将来会成为羽儿的心头大患啊。
    范增紧皱的眉头并未持续太久便忽地舒展开了。
    不说他们目前的实力较之刘邦强大不止一筹,光是他们能够来到后世,就已经代表刘邦不足为惧了。
    见项羽猜到是刘邦灭亡了秦朝,张泊直接承认了。
    “没错,确实是刘邦灭亡了秦朝。”
    “如此说来,肯定是刘邦先行进入关中了。”
    虽然对刘邦先入关中很是不满,但是得知此事的项羽并未有什么其他的动作,仅仅是眉头微皱,脸上露出一抹明显的不快之色。
    这与历史上项羽得知刘邦先入关中的反应相比,可谓是天差地别。
    而项羽的这个反应,倒是没有出乎张泊的预料。
    事实上,在得知刘邦先行一步进入关中后,历史上的项羽是极其暴怒的。
    但这暴怒有着多方面的原因。
    其一,项羽认为,在灭秦一事中,自己应该占据头功。
    而刘邦避重就轻,未经历血战便轻取咸阳,此举有摘取他战果之嫌。
    其二,是刘邦入关中后的动作,令项羽生气。
    刘邦自己入咸阳后还不够,还派人镇守函谷关,防止项羽与其他诸侯进入。
    当时的项羽直接大怒,命人直接攻破函谷关。
    其三,与其他诸侯对项羽臣服不同,刘邦竟然还敢以武力拒之。
    项羽自大傲慢的性格,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挑战他权威的。
    不过,在如今的这个阶段,尽管项羽可能对刘邦的所作所为感到生气,但还远远没有到将来历史上的那种程度。
    “店家,我不服!
    明明我才是灭秦的主力,要不是我消灭了王离的二十万大军,以及拖住了章邯的兵马,刘邦那家伙哪有可能投机取巧地抵达关中!”
    对刘邦,项羽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对方的。
    刘邦那是什么人,一个白衣!
    四十多岁还一事无成!
    他呢,祖父乃是楚国大将项燕,妥妥的楚国贵族。
    身为楚国贵族的他,竟然会输给一个白衣,他很不服气!
    “项羽,你可知你为何会落后于刘邦吗?”
    项羽的脸色一阵挣扎。
    他实在不想承认他输给刘邦这件事!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旁传来了范增的声音。
    “还请店家指点。”
    “这与你们双方对待秦朝的态度有关。
    刘邦对秦人的政策是怀柔安抚,化敌为用,不仅在途中各种劝降,减少消耗,更是在抵达咸阳外的灞上后,与军民约法三章。
    杀人者死;伤人和偷盗要受到相应的处罚;秦朝的苛刻法制一律废除。
    这使他得到了民心支持。
    而项羽你,一路走来,动辄屠城,而投降你也没有什么好结果,所以,面对你,秦人势必会奋起反抗,而这,就降低了你的行军速度,此消彼长之下,刘邦能够先你一步抵达咸阳,你也能够理解了吧。”
    虽然张泊的讲解很是透彻,但是项羽的神情并未有明显的变化,他的脸上,还是挂着一丝不服气。
    要想让他好好对待秦人,这怎么可能!
    他讨厌秦人,讨厌秦国。
    而与项羽相比,此时的范增神情凝重,沉默不言。
    刘邦在之前可谓是贪财好色,但是入关后却约法三章,可见其志向不小。
    此子断不可留!
    当范增想着有关刘邦事情的时候,项羽收起了脸上的不服气,追问起了后续的发展。
    “店家,然后呢?”
    “因为刘邦先入关一事以及之后的动作,项羽你对刘邦很是不满,范老先生劝说你杀掉刘邦以绝后患。
    而这时刘邦率人主动向你赔礼道歉,你便趁机设宴款待刘邦。
    席间,范老先生数次请你动手除去刘邦。
    可你却并未动手,而是放跑了刘邦。”
    听着张泊的讲述,范增一脸无语地看向身旁的项羽。
    当时的他肯定看出了刘邦的野心,所以劝说羽儿将刘邦除去,结果......
    羽儿竟不为所动,放任刘邦离去、
    如此大好的机会就此消逝,只怕以后再也没有这等机会了。
    听到自己放跑了刘邦,此时项羽的脸上也很是纠结,因为他想不到自己将来是因为什么原因放走了刘邦。
    “后来,你进入了咸阳,将投降于刘邦的秦王子杀害,火烧咸阳宫,大火烧了数月都没有消散。”
    得知项羽火烧咸阳宫,范增只觉得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呼吸几乎停滞。
    羽儿此举,势必会招致秦人对他的万世仇恨!
    这势必会对将来的统治造成极大的影响。
    他当时为何会同意羽儿干出如此荒唐事?还是说羽儿一意孤行?
    范增此时只感觉一阵心累。
    按照他的想法,历史上发生的这一切都能够避免。
    可......事情却总朝着他不希望看到的一面发展。
    与范增的一脸担忧不同,项羽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。
    他嘴角微微上扬,满意地点了点头后,继续就刚才张泊话语中的不解之处询问道。
    “店家,为什么投降刘邦的是这个秦王子婴?秦二世胡亥与赵高呢?”
    “秦二世胡亥被赵高杀害,秦王子婴是赵高扶持起来的傀儡,只是,赵高没想到,他会被秦王子婴除去。”
    “哼,这么说来,真是便宜胡亥与赵高。”
    项羽不满地冷哼一声。
    但紧接着,他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激动之色。
    就如同他祖父当年死于秦国之手。
    如今的他,亲手将秦国后裔子婴除去。
    他终于报了楚国的仇!
    “店家,之后呢?既然刘邦先入关中,难不成刘邦成为了关中王?”
    项羽的问话令得心中郁结难平的范增重新抬起头。
    对刘邦成为关中王一事,范增有着浓浓的担忧。
    因为关中富庶,一旦刘邦被立为关中王,那恐怕如虎添翼。
    “那倒没有,主要是项羽你没有遵守楚王熊心定下,先入关中者为王”的约定,而是与各国诸侯将相自行分封。
    其中,项羽你自立为西楚霸王!”
    “西楚……………霸王.....霸气侧漏!好名字!我喜欢!”
    与项羽的开怀大笑相比,一旁的范增神情紧绷。
    对于项羽自立为王一事,范增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,因为这早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。
    早在立熊心为楚王时,他与项梁项将军便明确地知晓,熊心只是一个傀儡,是用以聚集楚地人心用的。
    而既然灭秦一事宣告完结,那熊心也就不重要了。
    真正令他在意的是羽儿的封号西楚霸王。
    要知道,封号是很有讲究。
    比如赵王,就只在赵地,魏王,就只在魏地。
    毫无疑问,西楚霸王是在楚地。
    为什么是在楚地,而不是在关中。
    为什么羽儿不是关中霸王,而是西楚霸王呢?
    关中土地肥沃,地势险要,可以此称霸天下。
    18......
    羽儿却放弃了关中,回到了楚地,似乎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。
    “羽儿,你难道不想做天下的王吗?”
    范增没有任何弯弯绕绕,直接询问起项羽的想法。
    “亚父,我只想做楚国的王。”
    范增脸上闪过一丝迷惑的神色。
    他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    “羽儿,你说你不想天下的王,而是做楚国的王?这是为何?”
    “亚父,做天下的王不是我想要的。
    当初,周天子分封诸侯,大家和睦相处,互相礼让,我们楚国,在富足的水乡,足以丰衣足食。”
    如果有朝一日将秦灭亡,那这样的时代,又可以来临了。
    亚父,我不能命令其他诸侯,这样只会激起战争。
    虽然我项羽是个喜欢打仗的人,这会让我血脉喷张,让我兴奋,但我并不恋战。”
    虽然张泊早就知道了项羽的打算,但是当项羽亲自说出他未来的规划时,张泊差点笑出声。
    和睦相处?互相礼让?
    明明都快将脑浆打出来了。
    要不是秦始皇嬴政一统天下,不知道春秋战国的乱世还要持续多久。
    不过,项羽有如此想法,也与与秦的存续时间有关。
    秦一统六国,建立了大一统的王朝后,仅仅存在了十余年。
    而周朝,足足存在了八百年。
    这想来也是项羽想要恢复周制的原因。
    此时的范增,目光紧紧地盯着项羽,脸上涌现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神情。
    那神情中,夹杂着不解,疑惑,气愤,还有着一抹恨铁不成钢。
    羽儿明明有实力完成像秦始皇嬴政那般的霸业,但他却将之拱手相让!
    “羽儿,如果你叔父知晓此事,恐怕其在九泉之下......”
    “不,亚父,自起兵起我叔父只是想恢复楚国以往的荣耀,洗刷楚国曾经的耻辱。
    而在店家的口中,这一切终于实现了!”
    见项羽似乎油盐不进,范增只感到深深的忧虑。
    这是对未来的忧虑。
    不过,很快范增的忧虑之色便消失不见。
    既然他来到了后世,那他完全可以询问店家,在羽儿的如此念头下,事情的发展会通向何方?
    在项羽还沉浸在西楚霸王这个称号时,范增沉默了几息,将心中的疑问了出来。
    “店家,想来羽儿自立为西楚霸王后,太平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吧。”
    “是的,在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之后,便开始了为期四年的楚汉争霸。”